两个“生意人”如何带村民分红40多万?
2026-01-13 09:33:10

采访完四川青神安家坝的“女当家”们(详见《女当家们把日子过亮堂,把村庄带向前》),我们翻过山,山背后是玉蟾寺村。汇丰和合作伙伴四川海惠在玉蟾寺村持续做公益项目。

同行的海惠副主任张勇博士说,这个村子最突出的是集体经济。2020年以前,玉蟾寺还是贫困村,但最近5年,村集体经济累计盈利190万元,今年拿出40多万给村民分红。40多万现金分给村民的那一天,村里可热闹了。





◎2025年重阳节,玉蟾寺村举行分红大会。 海惠供图


他说,很多村子的集体经济看起来不错,但其实是处在城市周边,靠出租房产和厂房设施赚钱。玉蟾寺村是偏远的山村,却发展起真正的特色产业。

到了玉蟾寺村,我问村委副书记郑志彬:“为什么你们村集体经济搞得这么好?”

他脱口而出:“我觉得搞得不好。”

我们有点诧异。他又笑道:“实事求是地说,我觉得跟老百姓的期望和政府的要求,还有很大差距。”

张勇说:“青神县80多个村,你们算前5名吧?”

郑志彬说:“应该前两三名吧。”

我和张勇一笑。张勇对我说过,郑志彬是位成功的生意人。在这位成功的生意人眼里,村集体经济还远没达到他的期望。

简陋的村两委办公室正在整修,没地方坐下来说话,书记任福华和郑志彬便带我们到山上。在一处高坡上,新建有一座“观萤台”,往山下看去,茶园碧绿,一直铺展到山脚。再往旁边望去,满坡满岭一至两年的新茶苗。

任福华说,去年申请汇丰“韧性乡村”项目,就是保护这里的生态环境和萤火虫,这座木钢结构的观萤台是项目的一部分。到了夜里,此处萤火闪烁,很是好看。

我们便在这清晨寒风中的观萤台上,听两位村书记讲玉蟾寺村的故事。




这个四川盆地西南边缘的丘陵山村,荒山遍野,土地零散,传统农作物收益微薄,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,荒地面积一度超过耕地总量的三分之二。

2020年,玉蟾寺村被选为全县三个集体经济试点村之一,获得了宝贵的100万元启动资金。

怎么用这笔钱?发展方向在哪里?村里发生了激烈争论。任福华说:“我们当时也很迷茫。有人说想搞果园,当时耙耙柑很火,卖五六元一斤。”但他认为种果树的风险大,市场不可控的因素太多。

转机来自对本地资源的重新发现。他说:“我们从小就种竹子,我小时候,竹子三分钱一斤,现在卖三毛钱一斤,价格逐步上升。”青神县有一家大型造纸企业,主打竹浆纸,这让竹子不愁销路,而且种竹子技术性要求不高,埋杆育苗就行了。

2021年初,玉蟾寺村将100万中的90万元,投入建设300亩竹苗基地。按计划,竹子四五年后成材,可产生稳定收益。另外的 10 万元,他们投入了一个竹品加工厂,每年保底分红12000 元。

不料市场给了他们意外惊喜。2023年,竹子长势很好,每一棵长出四五十株竹苗。这时市场对竹苗的需求大,他们便卖竹苗。

从2023年到2025年,玉蟾寺村累计销售竹苗近20万株,每株价格5元,收入约100万。任福华说:“以前我们根本没想过要卖竹苗,只想卖竹子。”这笔“意外之财”快速回笼了投资。

竹苗销售成为短期现金流,未来竹材销售将提供长期收入,“我们的竹基地永远在,而且是源源不断的。”任福华说。这种“长短结合”的模式,为村集体经济打下了坚实基础。




2021年,玉蟾寺村账上有一笔49万元的贫困村产业扶持基金,村里打报告,想使用这笔基金建茶园,但一直得不到批准。有人希望村里买挖掘机,因为看得见,摸得着,立即就有收入。

任福华坚决反对,他说,村里做过调研,如果出租,一年连5万块钱都拿不到,租上10年才能回本,“10年后,挖机就成一堆废铁了,对我们村民来说没什么意思,最多就是承包挖机的某一个人挣了钱。”

他说,村里有种茶的历史,这里的土壤适合种茶。僵持之中,新上任的镇委书记来村里调研,“支持你们种茶叶,就这样干!”

我问任福华,为什么要一定要种茶叶?

他说,第一可以盘活荒山。出租出去种茶园,老百姓就有稳定的租金收入。第二,老百姓可以在那务工, 种茶、采茶、浇水、除草,“我们的剩余劳动力就解决了。”第三可以培育产业,“我们知道这里的微酸性砂土适合种茶,这是个可持续的产业。”

2021年下半年,第一批100亩茶园在村民的观望中开建。“老百姓对村上发展集体经济,还有一些怀疑,就怕你做不成、做不久。”任福华理解这种谨慎,因此,第一期茶园并没放在中心地带。

起步并不完美。“因为没有经验,预算时没有把喷灌这些基础设施算进去。”任福华说。但村集体想办法另行筹措资金,补齐了基础设施短板。

随后两年,第二期、第三期茶园相继建成。到2024年春,第一批新茶开始采摘。



◎玉蟾寺村的集体经济茶园 海惠供图



站在玉蟾寺村的茶山上,放眼望去,茶树整齐排列,黄白色的花朵开得密密麻。我们走进茶园,郑志彬告诉我们,2024年,首批2000斤鲜叶卖出19万元;2025年,7000斤鲜叶收入69万元。

我和张勇吃了一惊。我说:“我们今年去过潮州的茶村,那里的鲜叶一般是 10 至 20 块钱一斤,你们的鲜叶怎么能卖一斤90 甚至100?”

任福华说:“我们这边也有十几二十块钱的茶叶,那是以前的土茶、老品种。”他们新种的是白茶,平均价格就是在90-100左右。

他说,他有一位朋友是四川省高级农艺师,自己种了多年茶,是村里的技术顾问。村里选择品种的时候,这位专家建议他们种白茶,原因很简单:“全国到处都种绿茶,市场已经饱和了。”

任福华说:“我们种的是‘奶白’,茶水清凉,喝起来有奶香味。”

第一批白茶苗全部从浙江引进。普通茶苗只要一毛两毛钱,但玉蟾寺村的白茶苗贵得多,最高时达到 7 毛一棵。但茶叶售价也是普通茶的数倍。

任福华感慨:“同样的土地,产出的价值差好几倍。”精准的品种选择,让玉蟾寺村避开了低端竞争,进入价值更高的细分市场。




玉蟾寺曾面临一个关键的抉择。竹苗销售能带来稳定现金流,但持续大幅增加收入的潜力有限。玉蟾寺村的集体经济需要更强劲的增长点。这里除了有种茶的传统,同时是柑橘产区,还有桉树经济。那么,应该是发展多种产业,还是集中力量,主攻一端?

站在茶园中,郑志彬对我们说了一番话:“你们搞培训,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啥子?前年组织我们去雅安蒙顶山学习,有一位专家讲得特别好。他说,你不要把农户看扁啰,说他不懂技术,才造成他产业失败。其实那不是主要原因,最主要原因是啥子?是规模没到。一个农户的屋里头,任何一个产业,种柑子树也好,种茶也好,占据了家庭收入的80%以上,他都能够做好!”

张勇对我解释说,当时汇丰疫后社区发展支持项目,为村集体经济提供能力建设培训,请郑志彬参加了。

郑志彬说,为了发展经济,有些地方要求农户种水果,“我们为啥子不喊农户种水果?因为你资金不够条件不足的话,越种越穷。你种了几亩水果,几年之内一分钱收入都没得,只能不断地投钱。投了几万块钱,没收入,只能出去打工对不对?你出去打工了,你的果园怎么施肥,怎么打药?你还要雇人给你施肥打药,现在人工这么贵,一年下来赔了好几千,你就不想再种水果了。你只好再种点桉树,那个不用费工夫。”

郑志彬对我们指着一处山坡说:“你看那里,又有果树,又有竹子,又有巨桉,全是混种,结果根本赚不到钱。”

他说,这就陷入了恶性循环。所以村委告诉村民,投资果树有风险,要谨慎。“我对他们说,你到了55岁、60岁,再出去打工没人要了,可以回来专心种水果。”

他立刻将这个道理应用到集体经济发展上:“就集体经济来讲也是如此,要重点只做一个产业。如果产业占不到收入的大多数,分心,就一定干不好。”



◎郑志彬在花园与张勇交流 刘鉴强摄


郑志彬认为必须全力发展茶园。村书记任福华的观点与郑志彬相近,有趣的是,他也是深受外出学习的影响。他青年时期赴日一年研修农业,他说,日本的农业,是国家层面规划的, 这个村土质适合种红薯,就只种红薯。那个村适合水稻,就只种水稻。这种“一村一品”的模式,在他心中植下了聚焦产业的种子。

两个人的认知,一个受到汇丰公益培训项目的启发,一个源于对国际经验的观察,在玉蟾寺村交汇,令二人形成了战略共识。




有一天,郑志彬到四川乐山夹江茶叶批发中心转悠,发现茶青(鲜叶)加工后的所得,要比只卖茶青多得多。他们算了一笔账:5斤鲜叶制作1斤干茶,如果只卖鲜叶的话,合计成一斤干茶只得 600 元。

任福华说,但安吉白茶的明前茶,经过精包装,大概可卖8000到1万一斤。

玉蟾寺的优质茶青,大部分利润被外面的加工和销售环节拿走了。这一发现让村两委下定了延伸产业链的决心。任福华说:“光卖原材料,看来不行了。”

这种认识与他最近在浙江考察中的见闻相印证。“我们看到很多村子,其实最不挣钱的是一产。”任福华说。农业的增值环节在加工和品牌,这已成为共识。这次考察也是汇丰和海惠组织的。

他们决定向产业链上游延伸。2025年,玉蟾寺村茶叶加工厂动工,厂址选在距离茶园约1.5公里的一处旧养鸡场。他们计划2026年3月春茶季正式投产。

对于茶叶加工和品牌建设,商人出身的郑志彬有着极其务实的规划。他说,很多专家说,搞农业要打自己的品牌,要直接从原材料延伸到商品。“但是凡是贸然这么干的,都死了。”

他分析失败的原因:“市场推广的成本很大,你投入了不一定有回报。”特别是对于集体经济,一旦决策失误,可能导致整个产业崩盘。

因此他提出了一个“三步走”策略:

第一步:鲜叶销售保现金流。

他说,清明前的茶,越早越贵,鲜叶甚至要 150 元一斤,“这时要猛卖,”以快速回笼资金,“要把我们一年的成本全部拿回来。”

第二步:后期鲜叶加工试水。

郑志彬说,等鲜叶降到一斤三四十块钱的时候,再卖鲜叶就不划算了。他又算了一笔账:5斤鲜叶加工成1斤干茶,鲜叶40元一斤,原料成本200元,加上加工费,总成本约250元。“而我加工成干茶,一斤可以卖500元以上。”

此时启动加工,风险低、增值空间大。而且因为早已收回成本,“这部分实在卖不掉,我心里不焦。”

第三步:渐进式品牌建设。

他计划用后期加工的干茶尝试创建品牌。但他说,不能着急,不要冒进,要一点一点来,今年能够销200斤,明年就可以尝试做500斤。慢慢地,3 至5年后,那时全村的茶要能全部做成干茶卖掉,“那我们就很胜利很胜利了。”

张勇对我解释道,郑副书记并不是不想打自己的品牌,而是要试探着来,如果明年把2万多斤鲜叶全加工成干茶,市场还没找到,卖不掉,资金积压,后年就没有流动资金了。

这种策略的核心是“先生存,后发展”,确保现金流不断,产业不垮,然后再图升级。搞集体经济太难了,郑志彬笑道:“我们先要想办法活下去。”


敬请关注随后刊出的《四川青神玉蟾寺村的故事》(二)。


两个“生意人”如何带村民分红40多万?四川青神玉蟾寺村的故事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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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
刘鉴强

编辑

小青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