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蟾寺村集体经济为什么成功？在与四川海惠的张勇博士探讨时，他认为答案在于有优秀的村领导集体，他们一有能力，二有公心。（详见上篇《两个“生意人”如何带村民分红40多万？》）

要理解玉蟾寺村的今天，就得认识两位关键人物——村总支书记任福华和副书记郑志彬。巧合的是，他俩都是经商出身。是什么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？

54岁的郑志彬，多年以前已经是成功的生意人。他起先在家编渔网，后来发现打渔的比他卖渔网挣得多，便扔下渔网，去水库帮老板打渔。在四川，过年前几天的鱼最好卖，老板要他除夕都去打鱼。他不乐意了，自己跑去承包水库养鱼。后来因环保问题，水库不能养鱼了，他便在邻近村里承包鱼塘。目前他仍然有自己的鱼塘，但交给合作伙伴打理，日常在村委全职工作，主抓集体经济。

我问他：“你一年挣十几二十万，为什么想回到村里工作，一个月拿 2000 多块？”

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：“说实在话，有人说我‘高大上’，回来给老百姓做点啥子事。那是扯淡！15年前，我有朋友喊我去当村长，说当村长安逸得很！‘走到哪里，你都是村长！’我觉得当村长应该很过瘾。”

我们大笑。我问：“结果怎么样？”

他也笑：“来了才发现，根本不是那么回事！”

我问：“那有没有后悔？”

他说，回到村里以后，情况就不一样了。特别是那些看着他长大的村民，一个个都老了，家里水管漏了都没人管，“他们给我打个电话，我去给他修好，那种能照顾他们的感觉很好，慢慢就感到一种乐趣了。”

我问他：“你现在当村官，最大的成就感是什么？”

他说：“给老百姓分红。”

除了分红，村里人在集体经济这里打工，全村每年能领七八十万的工资。有些80来岁的老年人都来山上采茶，村里给他们发工资，他就能给上学的孩子一点钱，过年时能发个红包，“他也会觉得自己有用，有成就感。”郑志彬说。

而且，集体经济发展起来，对村庄的社会治理也有很大帮助。郑志彬说，村民天天到茶园来做活路，哪有工夫再去搞邻里纠纷、违法乱纪？“要是没得事干，坐一起摆龙门阵，你说我坏话，我说他坏话，就有矛盾了。”

所以，他说：“我们村的矛盾纠纷交到政府去的，基本没得。”发展了集体经济，老百姓也很感恩，很多老百姓对村干部说：“我看你们忙都忙不过来，我本来有点啥子事想说，也都不好说了，自己就解决了。”

郑志彬说：“我不说‘高大上’的话，我就是觉得这样很有意义。”

他放下了“当官过瘾”的虚荣，找到了真正的人生价值。

59岁的村总支书记任福华和郑志彬一样，也是板寸头，干练利落。但郑志彬粗犷奔放，大说大笑，而任福华文质彬彬，慢言细语。

可他年轻时并非今天这副模样。上世纪80年代，他做生意，当时武侠片风行一时，他练武，留头发，八字胡，用他自己的话说，“社会习气很重。”

1999年，四川省总工会挑选青年农民赴日研修农业，任福华通过层层选拔。当时要求不超过30岁，他超了两岁，但日语成绩不错。一天，省总工会一位姓张的部长把这位长发年轻人找到办公室，问他：“你想去吗？”

任福华说：“想去。”

张部长说：“你岁数超了一点点，但学习成绩还可以，是很认真的。你看看我的头发。”

这位长者留着寸头，胡子剃得干干净净，全身整洁。张部长说：“我快退休了，还是这个样子。你要想去，就把头发剪掉，胡子刮掉，把你那些社会习气给我收起来。”

他说得很真诚，任福华深受触动。第二天，他剪掉长发，刮净胡子，25年来，一直保持这个样子。

赴日之前，张部长对他说：“去好好干！以后你会发现，你的人生会不一样。”

这件事果然改变了任福华的一生。从日本归来后，他仍做农资生意。第二年，正值村委会换届,村里面想找个文书，他是高中生，抱着“试试看”的心态进了村委会，做了9年文书后，又做了15年书记。一位长发蓄须的“江湖”青年，成长为玉蟾寺村的领头人。

○玉蟾寺村两委领头人---任福华（右）和郑志彬 刘鉴强 摄

我与郑志彬聊起玉蟾寺集体经济成功的原因，他总结了三条：一是充分利用独特的地理资源，用好荒山；二是产业定位准确；第三条，“老百姓对我们村两委非常信任。”

关于前两个因素，我们在《两个“生意人”如何带村民分红40万》中已有详细介绍，我最好奇的是第三个原因，即村两委怎么得到了村民们的信任？只是因为分红和发工资吗？

在此之前，在探讨玉蟾寺村这一案例时，张勇说，农村合作社运作很难，因为要依赖于某些有能力的成员，但他们既然有能力，自己单干会赚得更多，又何必给别人分一杯羹？所以集体经济在一定程度上不符合纯粹的市场经济规律。

他说，玉蟾寺村的可贵之处，就在于打破了这一困境，其中最重要的原因，就是村集体领头人有公心。

那么，两位村书记是怎样保持“公心”的？他们并不仅凭觉悟，也通过建立严格的制度和自我约束。

任福华解释“公心”，是从制度建设出发，建立极为严格的财务管理，一切必须合理合规合法。现在面临换届，他说：“对我个人的离任审计是最简单的，我的审计报告，两三分钟就通过了，因为一切帐目都清清楚楚。”

郑志彬解释公心，是绝不从集体经济中占任何便宜。他说，只要村领导想伸手搞几块钱，集体经济就不可能搞好。“你偷偷摸摸搞一次两次也许没问题，但你搞三次四次，其他人看到了，心里就不平衡了：‘凭什么你能搞，我不能搞？’结果就是大家都搞，老百姓也看出来了，最后集体经济就垮了。”

玉蟾寺的村干部选择彻底的自我约束：所有为集体经济付出的额外劳动，全部无偿。“本来法律允许你拿1000，但哪怕你只拿了200，可能有些老百姓不懂啊，觉得你在贪污。”张勇对我解释。

村干部无偿地承担更多的责任。夏天给茶园喷水都在晚上，因为白天太阳把地表晒得太热，凉水喷下去，会伤害茶树。晚上11点到早上7点，郑志彬整夜在山上看着喷灌系统，间歇性地回车里打个盹。

为何不让村民来做？他说：“村里都是老年人，身子不灵活，夜里万一出了安全事故，更不好整。还得我们自己去搞定。”

这么辛苦，自己却得不到什么利益，为什么还乐此不疲？郑志彬说：“我看到茶叶子长起来了，卖了钱了，集体经济的账上每增加一笔钱，我就有一种满足感，有一种成就感。”

当村民看到村干部比他们更辛苦，却不谋私利时，信任悄然建立。这种信任直接转化为生产力。

郑志彬说，茶山上每天需要很多人干活，干得好不好，“你要信任他，不可能派一个人在他屁股上盯着。”

他拿出手机给我看。一位代班村民刚刚用微信向他报告，今天哪些人去干活了，分别干了多长时间。村两委和村民互相信任，效率便大大提高。

偶尔也有“磨洋工”的情况。他说：“如果个别人磨洋工，下回我就不喊他了。他来找我，我就直说，说他磨洋工。”

关键在于村干部批评起来理直气壮，“如果他是个贼，你也是个贼，自己都不正，你怎么敢管他？”郑志彬说。

采明前茶时，必须快速及时，随时称重、运走，要是稍一耽搁，茶叶叠压在一起，很快开始发酵，质量就差了。所以需要大量人力，村两委几乎全员出动，村民 300 多人一起上山。郑志彬说：“那一个月的时间，政府都晓得我们在忙采茶，不会找我们安排其他活路。”

虽然村两委有 “公心”，如果没有村民的全心投入，没有当地政府的全力支持，玉蟾寺村的集体经济发展也不会是今天这个面貌。

汇丰公益基金会理事长王颖说，玉蟾寺村集体经济的成功，说明人并不都是追名逐利的，而是可以跨越自身的利益去追寻更有意义的东西。“这两位村支书在有需要的时候，就能超越自我，这正体现了中国乡土的深厚底蕴。”

○玉蟾寺村的茶园 刘鉴强 摄

2023年，玉蟾寺村在参与青神县萤火虫普查时，有了意外发现。华中农业大学的专家团队前来考察，确认玉蟾寺村有珍稀的水生萤火虫——黄缘萤。

任福华说，黄缘萤在很多地方已经灭绝，其特殊之处在于一生都生长在水里，而大多数萤火虫生活在陆地上。这一发现，让玉蟾寺村多了一张生态名片。

意识到萤火虫的价值后，玉蟾寺村开始主动保护。

首先调整农业投入品。“我们茶园用的都是生物农药，对萤火虫没有什么影响。”任福华说。肥料也全部使用有机肥，减少面源污染。

其次控制光污染。他说：“我们村子除了主道路有路灯以外，其他的村道路都不安路灯。光污染会影响萤火虫的繁殖。”

有些村民不理解，“这么一个虫子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为了说服村民，村两委开展了大量宣传，这也是玉蟾寺“汇丰韧性乡村”项目的内容之一。村两委告诉村民，有萤火虫说明我们生态环境好，以后可以开展以萤火虫为主题的生态旅游，可以赚钱。

○玉蟾寺村的萤火虫保护地 刘鉴强 摄

村里最终拆除了萤火虫保护区范围内的两盏路灯，并建立了萤火虫监测机制，派4个人对萤火虫的生长习性、生长环境做了详细统计。任福华说，现在村里已知有三种萤火虫，分别在不同季节出现。

保护不是终点，如何让生态价值转化为经济价值，是玉蟾寺村正在探索的新课题。

他们尝试种植“萤火虫大米”。这些稻田不用化肥农药，专门为萤火虫创造良好的栖息环境。虽然产量不高，但价格可观，更重要的是打出了生态品牌。任福华说，他们打算扩大种植面积。

更长远的是发展生态旅游。“青神县的萤火虫，特别是县城中岩寺那边，看萤火虫的人太多了，都挤不进去。”

青神中岩寺是一处佛教圣地，苏东坡曾在此读书，留有东坡读书楼遗迹。这里是著名的萤火虫观赏地，每年春季夜晚，成千上万的萤火虫在古刹周围的溪流山林间飞舞，吸引大量游客。

任福华看到了市场需求：“以后只要有人来看萤火虫，都会增加我们的收入。不过我们暂时不收费，也不对外宣传，现在就是保护，等条件成熟了再做。”

四川师范大学的专家团队正在为玉蟾寺村制定农旅研学方案，成都市一家研学机构也表达了合作意向。萤火虫和生态保护，正在为玉蟾寺村打开另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路子。

坐在茶山顶的“观萤台”上，任福华微笑着对我说，他小时候，夜里到处是萤火虫，那时没有电灯，他捉几只放在玻璃瓶里，亮亮的，就像打个小灯笼。80年代以后，化肥进来了，农药进来了，萤火虫慢慢不见了。现在，它们又回来了，“如果你晚上来这个观荧台上，它们会闪着光，飞到你的面前。”

我想象着那个场景。在暗夜里，这位即将退休的老书记，置身于一片飞舞的萤火中。那萤火如这个平凡的村庄所蕴含的光亮，虽不耀眼，却可以照亮脚下的路，也能与头上满天的星河相辉映。

“当村长安逸得很” | 从“江湖”到村庄，两位村支书的人生急拐弯

四川青神玉蟾寺村的故事（二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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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
刘鉴强

编辑

小青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