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 月初的一天，我赶往湖南平江。平江县在长沙东北约 100 公里处，是革命老区。车行至县城南约十几公里，看到路边“杜甫墓祠”的路标，我忽然意识到，杜甫晚年贫病交加，“旅殡岳阳”，其实就在这里。屈原投水的汨罗江大部分也在平江县内。原来平江是两位伟大诗人的魂归之地。

我来平江找王解先。她是这里有名的公益人，过去几年一直是汇丰公益的合作伙伴。她一脸笑意，满头华发，如她女儿所说，“40多岁的脸，80岁的头发”。

我们赶去45分钟车程外的余坪镇稻竹村，那里是她农业合作社的大本营。她一边开车，一边对我讲她的故事。

◎王解先做紫薯面条   四川海惠 供图

王解先家里有三个姐妹，她排老二。家里想要男孩，对三个女儿很不高兴。上学要起学名，爷爷说：“女孩还要取什么名字？不是比‘田土解放’早一年吗？就叫王解先。”平江农村把1979年的包产到户叫作“田土解放”，而王解先出生于前一年。

她爸爸脾气暴躁，常常有家庭暴力，“我小时候经常跟我妈躲到山沟里面，躲到活人墓里面，躲在人家床底下。”她说。

妈妈老想出走，但每当夜里想跑的时候，坐起来，看着睡着的几个孩子，又舍不得，怕她走了后，孩子们受苦。有一次实在受不了，夜里跳了水塘，但又爬了上来，因为想到孩子们：“等孩子醒来，没有妈妈怎么办？”

王解先说：“我妈特别伟大，如果不是她护着我们，我们应该流浪街头了。”

她印象最深的一件事，是大约10岁的时候，妈妈喊她吃饭。把锅打开，锅里没有一粒米，全是红薯丝，就是红薯干刨成丝。上面还有一个土豆，妈妈把土豆捣成泥，在上面洒了一点辣椒水，又端出一碗大白菜。妈妈说：“今天晚上没有米，吃的是没油的菜，你不要到外面去讲。”

坐在小板凳上的王解先抬头问妈妈：“为什么？”妈妈说：“你就不要说嘛。”转过身去抹眼泪。

王解先儿时的很多记忆跟米和钱有关。妈妈时不时对她讲，家里没米了，没钱过年了。她记得一位邻居借给她家2块5毛钱。还有一家做生意的借给她家36块钱，并说：“去把过年的米买了先。”

爸爸要“拼弟弟”，一定要生个儿子，后来终于生了男孩。为了照顾弟弟，王解先8岁才上学。上学要交9块钱的学费，爸爸说：“你跟老师说一下，等我去打了鱼先，卖了鱼再交学费。”

她生了几次病，没钱看病，就是熬着，有时候爷爷给弄点草药涂一涂。她说：“小时候搞不清楚，为什么那么穷？总是没饭吃，吃了太多苦，受了太多罪。后来我对家里人说，如果投胎有选择的话，我不想做你们家的女人。女人太苦了！你们只给了我们生命，就让我们就自生自灭。”

王解先15岁就挑起家庭的重担。她初中没读完就去广东打工，第一个月赚了125块，她寄了100块给妈妈。妈妈回信说：“孩子，对不起，你这么小的年纪，不应该要你出去做苦力，你应该在家里读书的。”

现在说起这件事，王解先还要流眼泪。她说：“那时我最大的想法，就是能吃饱饭，有衣服穿。”

姐妹两人一起打工，王解先不准姐姐乱花钱，连姐姐的钱也一块儿管着，“每一分钱都要寄回家。”

贫穷成为王解先拼命工作的动力，她要赚钱，要改变人生；而妈妈那句“不要到外面去讲”，是王解先“尊严”意识的启蒙。

说话间，我们到了稻竹村。这里环村皆山，一条河道在山谷间蜿蜒穿行，将村子的三个片区连接起来。2024 年夏天，暴雨之下，河流来不及泄洪，冲毁了大量农田。洪灾后，在王解先的协调下，汇丰和海惠帮助村里修复了农田设施。

我们到了一座高大宽敞的宅子前。这是一位清末将军的府第，王解先的农业合作社将这座百年老宅租赁过来，加以维修，作为合作社的紫薯生产和销售基地，名其曰“紫薯馆”。

在紫薯馆边的空地上，一位农民抡着斧头奋力劈柴。在他旁边，五六位中年妇女将刚蒸出的紫薯粉皮搭在竹竿上，在阳光下晾晒。

◎王解先和妇女们一起晾晒粉皮 / 刘鉴强 摄

王解先说，妈妈因锅里没米而转身抹泪的那一幕，是她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，那一刻促生了她要摆脱贫穷的强烈愿望。而她的第二个人生转折点，是做公益。

她在浙江义乌做外贸的时候，就做社区义工，去村里的敬老院帮老人们洗澡、剪指甲、剪头发。结婚后回到平江，在镇上开文具店的同时，也找机会做些公益，帮助老人孩子。

一天她从岳阳坐班车回家，听班车上的人说，一个5岁男孩掉进开水锅里，现在长沙的医院，他家很穷，付不了医药费，医院要他们出院。孩子太可怜了。

王解先再不忍听下去，打听了哪个村子，与一位朋友跑到县城一个广场募捐。王解先拿着话筒大声讲，吸引了很多人。一位路过的老师看到了，请她们到教师进修学校。两个人抱着箱子进了教室，“我们两个傻乎乎的，啥也说不出来。”王解先说。好在那位老师替她们做了介绍。

老师们捐了17,000多块钱，王解先将募到的全部善款21,000块钱打给了孩子家。有了这笔钱，男孩在医院又治疗了7天，度过了危险期。

过了几年，王解先家在乡下建房子，那个男孩的爸爸从潮州赶回来，左手抱一个观音娘娘，右手抱一个财神爷。他说，我们无亲无故，王解先就像天降的一个菩萨，救了他孩子的命。

王解先笑说：“现在观音娘娘和财神爷都摆在我们家。”

她说，做公益以后，和那么多那么苦难的人相比，自己生活中的不如意，又算得了什么呢？看到受益人很高兴，自己心里也快乐，“做公益能收获很多幸福感。”   

王解先发现仍有穷困家庭的孩子没钱上学，决定帮孩子们读书。

王解先给我看一个女孩子的照片。这女孩子学习很好，在百年老校平江一中读书，但家里太穷了，母女俩住在一个废弃的破庙里。她们托人找到王解先。

她对接了爱心人士，四川一位姓洪的先生每个学期资助孩子5000块钱。上了大学后，女孩子对洪老板说说，我不需要资助了，把机会留给别人吧，我去厨房打工勤工俭学。

女孩子大学毕业后当了老师，她说，如果没有王解先和爱心人士，她可能没办法上学，就是个家庭妇女。希望自己也能传递这份爱，把学生带好。

女孩子后来结婚，王解先也去参加了。她说：“我们一路见证了她的人生改变，我很有成就感。”

王解先不打牌，不买衣服，每年拿出2000元资助孩子。10年间，她和朋友们他们累计助学金额超过20万，帮助了238 个孩子。这些孩子避免了王解先当年因贫困而辍学、15岁就离家打工的命运。

但这个时候，王解先心里越来越不安。她说：“我们每次去走访，有些孩子红着脸，不想接我们的钱。有些家长也不愿意把苦难的一面呈现出来，给钱的时候，感觉有点伤他们的自尊。”

她说到这里，我想起了她妈妈锅里没米时叮嘱她的那句话：“你不要到外面去讲。”

王解先考虑再三，与爱心人士们商量道：“我们要不要换一种方式？”

在多年助学中，她发现城里人特别喜欢农户家里的东西。她所说的“另一种方式”，是让贫困户通过劳动来获得收入，而不是单方面接受捐助。

王解先对伙伴们说：“你们做了好事，又吃了好东西，还不用另外筹助学金。”

大家觉得这是个好主意。她又和农户商量，农户也很高兴。大家清点了一下，在238个助学家庭里，125户有劳动力，可以通过劳动创收。

但王解先从来没搞过农业，也不知道通过什么方式来做，有人跟她说可以成立一个什么组织，农户帮农户，一起搞农业。

王解先跑到工商所，说办一个供销社的营业执照。人家说，那是合作社，不是供销社，你一个人来不行的，合作社至少要有5个农户。

王解先便带上5户人，浩浩荡荡去县城，把合作社办下来了。

◎王解先 供图

在“紫薯馆”，王解先对我说：“你看到刚才那个砍柴的吗？他的一对双胞胎就是我们资助读书的，我们成立合作社的时候，他是第一个响应的。”

成立合作社的当年，王解先帮农户卖了很多肉菜，拿钱最多的就是这一位，有两万多。他拿着钱，感动得泪流满面。王解先说：“他现在房子也盖了，家里条件也好了。”

镇上有一位人大主席来找王解先说：“你做了这么多事情，怎么不来找政府？”王解先说：“我就是个志愿者，也没做什么跟政府有关系的事。”人大主席说，他要去跟镇党委做汇报。

那是2016、2017年，国家正在搞精准扶贫。镇上一查，原来合作社的125户人家，有85户是精准扶贫户。王解先无形中把一个乡镇的精准扶贫户带动了一半以上。镇党委书记赶快来了解情况，直呼“不得了！”奖励了合作社2000块钱，还送来一个脱贫攻坚示范户的牌子。”

王解先做公益的“另一种方式”，就这样诞生了，这将彻底改变她40岁后的人生。

一位农村女性关于

贫穷、尊严和担当的故事（一）

- end -

作者

刘鉴强

编辑

小青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