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小妹喊你来吃竹筒饭!
2026-02-27 17:14:43

在湖南平江县,我告别了种紫薯的王解先,去采访开民宿的刘小妹。她说网约车不愿进山,我可以先到山下的东山村,她会来接我。

我到了约定的红光超市门前。不到早上 9 点,天气清冷,但街上已嘈杂起来。接连不断的大货车鸣笛而过,毫不减速,刮起一阵阵尘土。在路边的飞尘里,一位老先生寂寞地守着一个露天猪肉摊,半个小时里,我没看到一个顾客。在车流声、鸣笛声和超市不停歇的喇叭声中,居然还能清晰地听到几只鸟喳喳地叫着。好倔强的鸟儿。

“刘老师!”一个清脆的声音。我回头一看,原来刘小妹到了,正从超市往车上搬一大袋柚子和两箱柑橘。我赶快过去搭把手。

刘小妹个子不高,白晰的脸上自带笑意。她说刚才先去拿了个快递,快递员不上山,都得自己下山来取。

车子离开吵闹的街道,行驶几分钟后开始上山。山路边茂林修竹,翠绿清幽,将刚才的烟尘喧嚣刹那间隔在山下,像换了一个世界。我心想,怪不得她要在山上开民宿呢。



刘小妹一边曲里拐弯地开车上山,一边给我讲她村子的历史。海拔 1600 米的连云山属罗霄山脉,思源村就在半山腰上。刘小妹说,在红军时期( 1927 - 1937 年),思源村有医院、被服厂和兵工厂,此处山高林密,又是去浏阳和江西铜鼓的官道,而且村子人口较多、物产丰富,后来成为了湘鄂赣根据地的一部分。

这个村子原名徐家洞,在平江和浏阳一带,两山夹一峡谷称为“洞”。她说,照理说村里应该有姓徐的,但其实一家也没有。她多方查证才搞明白,1200 多年前的安史之乱中,徐安贞等六位侍郎避乱南下,隐居平江,后世称“六相隐平江”。徐安贞的后人曾搬到此处安居,所以起名“徐家洞”。后来徐氏迁至浏阳,只余下一个村名。

刘小妹说,思源村有历史底蕴,但没有村志,她在收集这些史实,听老人们讲故事,“我特别着急,如果这些老人不在了,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
山路蜿蜒中很快到了思源村。村居依涧而筑,山涧两边都是高山,涧底传来哗哗的流水声。到了刘小妹的民宿“拾思源”,两只狗摇头摆尾地来接她。

二层楼依山而建,需拾级而上。刘小妹搬起两箱柑橘就上。她麻利地烧起炭火,放上瓦罐煮茶。现在天冷,民宿并无客人。客人集中于夏天来山上避暑,其他季节几乎没有生意。这是刘小妹和村里其他 20 多家民宿面临的最大问题之一。


○刘小妹在民宿中煮茶  刘鉴强 摄


我们正要喝茶,一辆卡车轰隆隆地从山上下来,满载比卡车还要长一倍的毛竹,驶过“拾思源”门前。刘小妹说,这是村里在砍竹子。山上的两三万亩竹子和杉树是村集体的主要收入,“我们村子一直吃集体经济饭,没有分家。在整个湖南省是不是唯一的,我不知道,但在整个岳阳市,肯定只有我们村。”
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竹子销路极好,思源村集体收入很高,人均一年分到5000块钱,因此长期保持以集体经营为主的发展模式。

但她说,现在经济转型,竹子价钱低,很难销,思源村的筷子厂和凉席厂都倒闭了,“我们去年才分到 500 块钱一个人。”

伴随着资源型经济的直线下滑,人口还在快速流出。村里有 643 人,但大部分年轻人出去打工,常住人口只有 120 来人。

民宿所在地原来是村校,她丈夫小时候在这里读书,当时还有 80 多个学生。他们 2009 年结婚的时候,只剩 9 个孩子。第二年学校就撤了,校舍荒废。

她娘家是下面一个村子的,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,思源村的舅舅说这个村富裕,不用干活都有钱的。她笑道:“没想到我来了后,累死也挣不到钱。”



刘小妹婚后和丈夫在深圳工作,她在台资企业做销售助理。生了孩子后,她特别想回老家,希望孩子能在有人情味的地方长大。全家回村后,丈夫养鸡,儿子上镇上的幼儿园,刘小妹也去幼儿园当老师。

她是中专毕业,一边带孩子,一边考大专,考到幼师资格证后,再去考编。但考编时年龄卡在 30 岁,她刚超了一点,“考编那条路就走不通了。”她说。

不能考编,在这个日渐衰落的山村,还有什么出路呢?

平江县城一位酒店经理带客人来山里玩,几十个客人上山抓鸡,玩得不亦乐乎。那位经理对刘小妹说,你家隔壁那个荒废的学校破破烂烂的,你们租下来当民宿,我以后带客人来玩。

刘小妹说:“他这一句话鼓励了我。但当时我们搞养殖,手里没有钱。”

过年前几天卖鸡生意最好,夫妻二人晚上打着电筒,越过山涧,爬到对面山上抓鸡,他们的养鸡场就在那里。鸡很难抓,只有到了晚上,鸡眼睛看不见才行。但鸡飞到高高的树上睡觉,两人只好一人拿电筒照着,一人拿长钩把鸡钩到地下。

有一年下了雪,两人夜里抓完鸡往家走,左手 5 只鸡,右手 5 只鸡,深一脚浅一脚。“天又冷,路又黑,鸡抓到手上又那么重,它们还不听话,还要挣扎,我都要哭了。”她说。

刘小妹每年的新年愿望,都是这一句话:“过年再也不用抓鸡了。”

那时他们发动了另外几户农民一起养鸡,成立了徐家洞生态种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。现在这个牌子还在她的民宿挂着。

有一年计划去进鸡苗时,一位合作伙伴突然说不养了。刘小妹奇怪地问为什么,在她心里,农民只能做跟农业相关的事情,不是养殖就是种植,“我不养鸡,不知道还能干什么。”

那位伙伴沉默了一下,眼睛泛出泪花,说:“我再也找不到地方借钱了。”

养鸡投入很大,但回收很慢,大家都是负债经营。刘小妹心里咯噔一下,“我们一起养鸡,却让他日子这么难,我很有负罪感,好难过。”

还是转型吧,做民宿。她想。



他们原来从银行贷了 5 万块钱,其中 2 万块钱养鸡,手上还有 3 万。就凭 3 万块,要做起一个民宿?但刘小妹有信心,先借钱搞起来就好了,因为那位酒店经理说过要带客人来。

她以为花 10 万就搞定装修,简单把硬件做起来,不好看的地方种些花花草草来弥补。装修完工,实际花了 27 万,“这还是一分钱掰成两分钱用的。”

她欠了材料商的钱,欠了工人的钱,好在人家也不催她,知道她信用好,“我身上从来没有超过 1000 块钱,只要够 4 位数,我一定先还账。”她说。


○废弃的思源学校 刘小妹供图

○如今的拾思源民宿  刘鉴强 摄


她说,年轻的时候总想着从山里走出去,现在回到村里,却越来越喜欢这山山水水,也越来越为村子担忧。“我们回来的时候,村子里只有老弱病残,我们是最年轻的。可以想象,当我年纪大了,我的小孩也不在身边,就只剩下我们几个人了。”

她说,村里很多孩子的童年不在这里,对家乡没有感觉,不会像她这样还有家乡情结,还想回来。“我一定要做点什么,希望大家能回来,让家乡重新回到原来热闹繁华的样子。”

刘小妹给民宿起名“拾思源”,大有“收拾思源旧山河”之意。她在一篇公众号文章中写道:



刘小妹碰到一位老师,建议她收集村子的历史资料和神话传说。她觉得自己水平不够,那位老师告诉她:“哪怕你只收集了一句话,也是为思源村做了贡献。”在老师的鼓励下,她开始到处搜集资料。

我这才明白,为什么一见面,她就急着告诉我村子的历史故事。她希望外人也像她一样珍视思源村。



民宿开起来了,当初给她画大饼的那位酒店经理却没来,一打听,人家离职了。刘小妹当时就懵了,“从哪里下手?我的客人在哪?”

这个时候,她做了一次竹筒饭,这个竹筒饭可载入“拾思源”史册。

老人们对她讲,革命时期,为了给山上的红军运粮、送盐,当地人常装作樵夫,把米、盐或干粮藏进掏空的竹筒里。红军在地里挖坑,把土烧热,再将装了米的竹筒埋进去,靠余热把饭焖熟。

竹筒饭在耕作年代也不罕见——山远田远,干农活来回不便,出门时抓一把米,在田头砍竹,生火,等到晌午,人累了,饭也熟了。

刘小妹去查县志,果然发现有相关记载。

有一天她来了兴致,找来一根新鲜竹子,用锅蒸了一次竹筒饭。饭做好后,她拍了照片发在朋友圈。


○刘小妹的竹筒饭  刘小妹供图

村支书转发了,配了两张照片,一是竹筒饭,二是刘小妹穿着红色棉袄,戴着袖套,系着围裙,用一个老式坛子做酸菜。“可能看上去有那种乡愁的感觉。”她笑道。

一位朋友给她发来截图说:“小妹,你好大的面子啊,镇长都给你转朋友圈了。”

她还不知道镇长是谁,“我一个老百姓,认识最大的官儿就是我们村书记。”她笑道。

镇长没过多久来村里调研,专门来吃竹筒饭。这时除了刘小妹,村里还有一户人家打算开民宿。镇长带着他们,开着一辆中巴车,5天跑了浙江、江苏、安徽等地,住了 5 晚民宿,专门看人家怎么做民宿。

今天,思源村已有 22 家民宿,成了平江县有名的民宿村。但在镇长带刘小妹出去学习的时候,她还没有一个客人入住。

刘小妹每天准备竹筒饭,每天都将 8 个客房保持得干净整洁,虽然它们一直空着。



吃过她婆婆做的午饭,刘小妹要带我上山,她背上两捆绳子说:“说不定会用到。”她的民宿业主伙伴们正在修建徒步路线上一座小桥。

我们到了山涧边缘,顺着斜坡往下走。这里没有路,只是民宿业主们踏出的步子和开出的土台阶。坡陡土松,许多地方要抓着树木才敢落脚。建设这条徒步路线,得到汇丰“汇美乡村”项目的资助。


○刘小妹带笔者去看正在开发的徒步线路   刘鉴强 摄


刘小妹一路提醒我小心脚下,一路和我讲她的故事。

虽然竹筒饭引来了镇政府的关注支持,也引来了一些客人来吃农家乐,但那 8 间客房仍然空着。她丈夫天天催着她做宣传。

“我老公也没读多少书,也不怎么说话,但他会使唤人做事。”她笑道。

那条朋友圈的作用启发了她,她做了一个微信公众号,写了第一篇文章。但她觉得自己读书不多,心里没底,虽然请人做了修改,还是不敢发出去。

2019 年清明节前,她去株洲参加养鸡培训,“晚上 10 点 多钟我老公又打电话,‘你怎么不宣传?你怎么不宣传?’吵得我要死。我想,管他呢,两眼一闭,按个发送,就发布了。”

她在文章中写道:



文章的影响大大出乎她的意料,半夜之前,她的手机一直“滴滴”地响。她在文章后附了微信二维码,不断有人加她好友。有人说,有梦想是件了不起的事情,你很勇敢。

她说:“这种支持让人感到很有力量。”

她不敢主动请别人转发,但发现朋友圈里几乎清一色都是这篇文章,很多人在帮她。文章很快有了 7000 多阅读,过后来吃竹筒饭的,不少人就是因为读了那篇文章。

竹筒饭立即排满了清明节的几天假期,夫妻二人半夜带着手电筒上山砍竹子,到家锯好,清洗干净,已是凌晨两点多。在床上眯两个小时,5 点钟爬起来去买菜,准备接待客人。

客流量上来了。有人说刘小妹:“我们镇上的客流量,被你一个人带起来了。”

镇委书记大力支持这件事,给职工发 1000 块钱餐券,专门到思源村吃竹筒饭。有位朋友告诉她:“刘小妹,我们书记每一次开会,都说思源村刘小妹的竹筒饭。”

后来书记送来一块“拾思源”牌匾。有人告诉刘小妹,书记为了写这三个字,练了好几晚,都没睡好觉。

在刘小妹的示范和政府的支持下,思源村很快涌现出许多民宿。



客人有了,问题接踵而至。

思源村的民宿都以竹筒饭为主打特色,过于同质化,民宿开始压低价格竞争,导致整体收益变低,口碑下滑。

刘小妹在一篇文章中说:“紧接着的三年疫情,我们受到的创伤不仅是生意上的,更多的是对未来的迷茫。”

2021年的春天,旅游和餐饮行业的旺季迟迟不来。汇丰和四川海惠在平江开展疫后青年创业支持项目,刘小妹报名入选,获得 3 万元创业基金,这笔支持,成为思源村民宿发展的一次重要转折。平江稻竹村的王解先也入选同一项目。(王解先的故事,请参看《人生的两个转折》


○刘小妹(左一)与王解先(右二) 王解先供图


刘小妹对自己的民宿不十分满意。因为没钱投资,用她的话说,床品、布草都很“low”。这笔基金正是雪中送炭,她将房间地毯换成木地板,将床品做了升级。民宿的基础条件改善后,她心里也更有底气了。

海惠召集全村民宿业主交流,提议大家资源共享,抱团发展。大家成立了思源村民宿协会,解决民宿之间的恶性竞争。原本各自为战的民宿,慢慢开始有了彼此协作的意识。

但服务同质化的难题仍有待破解。刘小妹觉得大家应该做不同的风格,或者菜品不同,或者房间主题风格各异,或者为客人安排有特色的活动。

因为刘小妹做民宿最早,客人最多,有时候满了,她就把客人介绍给别家。“慢慢地大家形成了共识,只要客人来了,我接不了,你来接。你接不了,我来接,反正要把客人在我们村里留下来。”

但要把游客留在村里,可没那么简单,一个更大的难题浮出水面。

客人集中于七、八两个月,主要来玩水、溯溪。夏天一过,村里立时冷清起来。刘小妹说,只靠这条河养不活大家。到了秋冬,还得要靠这座连云山,要想办法把民宿的营业周期拉长。

但用什么办法才能把人吸引过来?客人其实是有需求的,他们吃完竹筒饭,往往要问:“你们这里还有什么好玩的?”这难倒了所有民宿业主,不知道自己还能提供什么服务。

刘小妹想出一个主意。附近有一个景点叫翠壁山,为古时平江八景之一。但旧路早已湮没不见,平江人基本不知道那个地方了。她说,如果开一条以思源村为起点、以翠壁山为终点的 10 公里线路,将沿路的景点和有故事的地方串连起来,岂不就是一条集探险、游玩、观景于一体的徒步道?

她多年间搜集村子的历史、传说和景观的知识,在这时派上了用场。

秋冬是玩水的淡季,却正是徒步的好时候,户外爱好者过来,民宿主可以提供免费向导服务,客人来了,总要吃饭,也可能住宿,生意自然就来了。

大家达成共识,发掘和修建徒步线成为思源村民宿业的发展方向,也在汇丰公益和海惠的支持下,开始真正落地。



我跟着刘小妹极为小心地往峡谷底部走,路上偶尔停下,为两位肩挑钢筋的工人让路。这些钢筋是修建小桥的材料。


○两位工人顺徒步线路挑钢筋下山  刘鉴强 摄


我们走到那座小桥前。这座钢结构的小桥架在小溪之上的两块岩石间,尚未完工。桥面用钢筋焊接而成,结实稳固。刘小妹说,这是徒步路线中最危险的一段,虽然钢桥不如竹木桥漂亮,但竹木几年就朽坏了,相比之下,还是游客的安全最重要。


○刘小妹说,在没有建桥前,

她带客人从这块大岩石上走,差点出事故

刘鉴强 摄


这条徒步线路拥有许多美景和历史古迹,除了平江八景之一的连云翠壁,还有红军藏身的燕子崖。近看有马尾峭瀑布,远眺是连云山脉。一会儿是小桥溪水,一会儿是悬崖峭壁,既有泥泞的陡坡,还有茂密的竹林。对游客来说,既有乐趣,又颇有挑战性。

这条徒步线路对思源村的发展至关重要,既可以为思源村引来持续客流,将民宿营业季节延长,也是民宿协会的一次集体行动,这会令大家共同获益,增强团结。


○在刘小妹家的堂屋里,记录着民宿协会最近

关于徒步线路的讨论

刘鉴强 摄


刘小妹说,如果汇丰和海惠这次没有支持,她迟早也会号召大家做这件事,“但我们会很慢,很艰难。有他们支持,我们就少走很多年的弯路。”

我们走过小桥,看见几位民宿业主拉着拴在树上的安全绳,下到谷底,费劲地将方钢和角钢往对面山上运。他们正在为那边的步道修建安全护栏。


○民宿业主们为步道修建护栏   刘鉴强 摄


刘小妹说,工程量比想象中要大很多,花费很大,汇丰的项目资金要省着花。在我们来到这里之前,她和婆婆已为修桥师傅做好了午饭,托人捎了过来。她笑着对我说,要是修桥师傅回家吃午饭,一来一去就两个小时,“工钱多贵啊,我们送饭来,就省下一个半小时。一分钱要当两分钱花!”



我们从山涧底下往上爬。我累得呼哧带喘,刘小妹却胜似闲庭信步,还与海惠的项目总监陈昕打电话,交流项目进展。我听到她笑说:“我们钱不够怎么办啊?”看来她想为民宿协会多争取一点资金。我问她陈昕怎么回复,她笑道:“他说‘自助者天助’。”

我们回到拾思源民宿。天已黑了,我与刘小妹对着火炉,继续喝那罐没喝完的茶。

回顾过去 39 年的人生,刘小妹觉得最重要的选择,是嫁回这个山村。

她在深圳工作了 9 年,几乎整个家庭都在广东:母亲、姑姑、姐姐、弟弟、舅舅、外婆。她到了出嫁的年纪,妈妈害怕她留到外地,离家太远,要求女儿必须嫁回平江。

有年春节,她听从家里的安排到思源村相亲,认识了现在的丈夫,两三天后,两家就定下了婚事。她说这是一段典型的“闪婚”。

思源村是她妈妈的娘家,“我小时候特别讨厌这个地方。”她三四岁的时候,妈妈过年给她买了一双大红棉鞋,她特别喜欢。那时候家里穷,大人给小孩买衣服鞋子,都会买大一点,可以多穿几年。妈妈带她回娘家,那时只有土路,雨后满路泥泞,拉竹子的车把路压出一道道深深的车辙。

妈妈一路叮嘱:“不要踩到泥巴里,把鞋子弄脏了。”刘小妹小心翼翼地走,但有块泥巴看上去是干的,一脚踩上去,不好,陷进去了!妈妈回头看着她,她越发紧张,赶快抬脚,脚是抬起来了,大红棉鞋还在泥里呢。

妈妈说:“叫你看路,你就不看路!”刘小妹单脚站着哭起来,越哭越站不稳,那只脚穿着袜子又踩进泥巴。

妈妈一手拎着她,一只手拎着棉鞋,边走边骂,一直骂到舅舅家,把她放到井台边。她记得那个冬天很冷,井口往外冒着热气。妈妈打水给她洗脚,一边洗一边骂。刘小妹哭着说:“我再也不来徐家洞了!”

多年后回徐家洞相亲,虽然对丈夫不了解,但未来婆婆让她觉得温暖。未来婆婆做了一盘豆角干,刘小妹在广东多年,吃到家乡味道的菜,觉得好好吃。同去的妹妹也对那道菜念念不忘,对她说:“你跟相亲那个男孩子说一下,叫他妈妈再做一点豆角干吃。”

刘小妹真的说了。等她再去的时候,未来婆婆做好了一大包豆角干,让她捎回家。“我觉得这个人不错。”刘小妹笑道。

她最终回到曾经最讨厌的徐家洞,回到现在叫“思源”的地方,带着重振这个山村的梦想。

我告别刘小妹后不久,看到她发了一条朋友圈:



本文写完的那一天,刚刚当选为村支部副书记的刘小妹高兴地告诉我,刚刚又来了 6 个中巴车,都是来徒步的,“我们要马上讨论如何把人流量变为效益。”

徒步路成功了,刘小妹离实现“收拾旧山河”的梦想,好像越来越近了。


作者手记:

刘小妹的故事,是在传统乡村发展模式面临挑战时,一位有理想的女性为村子寻找出路的过程。

思源村所面对的乡村现实并非个案:传统乡村经济模式需要转型,公共空间被闲置,人口持续外流。

她的行动最初是个体层面的自救——回到乡村、考编、养鸡、做民宿。但个体自救很快遇到边界---人力有限,风险集中,难以持续,恶性竞争。

转折出现在集体协同之时。从民宿到徒步线路,从一个人做事到更多人参与,个体自救走向了协同行动,为村庄发展带来了新的转机。民宿协会共同开发的徒步线路不仅是一个项目,它让更多人“回到”乡村山野,包括村民和早已离开乡村的城里人,于是乡村的价值得到重建、发现和珍视。

这一过程中,汇丰公益基金会和四川海惠提供的全方位支持,使原本脆弱、难以持续的尝试,大大提高了成功率和韧性。这些努力的叠加,令一个原本凋敝的村庄焕发了生机。这正是“汇美乡村”项目的使命之所在。

刘小妹之所以从深圳回到湖南山村,看似偶然,其实有其必然,那就是远在广东的母亲对故土的情感,这种情感就是这样传下去的,一代又一代。


- end -


作者

刘鉴强


编辑

小青罗